中國經濟奇跡的關鍵是縣際競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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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寄語:和君曾經發布過一篇文章認識世界,認識自己:一流經濟學家素描”,其中素描之一就是針對張五常先生的。我們希望透過一流經濟學家的素描探究認識世界、認識自己的方法。今天重發2010年張五常先生的一篇采訪稿,讓時間軸回歸到7年前,僅從“縣際競爭”這個詞出發,回首中國經濟奇跡。


網易財經《意見中國》欄目2010年專訪張五常。他是享有國際盛名的經濟學家。他以名著《佃農理論》開創了合約理論的研究。他出于對中國的改革非常關心,毅然從美國回到香港,近距離觀察中國經濟,并提出了自己的解釋。他的言論總是引起贊嘆、懷疑和爭議,他對中國經濟的預測總是十分精準。他認為中國經濟奇跡的關鍵在哪里?他為什么反對新勞動合同法?以下為部分訪談實錄。


中國經濟奇跡的最大秘密


網易財經:張教授您好!您最近出了一本新書叫《中國的經濟制度》,在這本書里面您提出,中國的經濟奇跡其中一個關鍵就是縣際競爭,請問為什么縣際競爭的威力有這么巨大呢?


張五常:經濟學是重視市場競爭的。我們通常是著重在人與人之間的競爭、商家與商家之間的競爭,從來沒有試過到地區上的競爭。世界各地地區間也有競爭的,但是很少。香港旅游局賣廣告,說香港怎么好,那就是跟新加坡競爭,新加坡也賣廣告,可是這些都不是正式的商業競爭。但是中國的縣,可以把它看成是一家公司,看成是一家機構,它們的競爭就是正正式式的市場上的競爭,是很激烈的。現在的問題就是為什么這個情況中國有?有的人說很多其他的地方也有,但那是他們的觀察力不行。中國的地區性競爭的激烈性自成一家,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狀況?這是一個很難很深奧的問題。


我在1997年就發現了這個秘密,到2003年才知道原來縣是競爭的主角,2004年年底,我終于找到了答案,回想起來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跟進中國經濟改革30年,從承包制一直跟下來,這是第一個好的條件;第二個條件,我國內的朋友,那些干部,我想要什么資料都可以拿到,這是第二個好的條件;第三就是我剛好是從事制度這方面的研究的,而最重要的一點,我以前寫過《佃農理論》。《佃農理論》是我的,而中國這個制度就是佃農分成的制度。具備了這么多條件,積累了幾十年的經驗,還需要碰巧。我是怎么碰巧的呢?當我知道縣是主角的時候第一時間的反應是增值稅,這個其實就是租金,是佃農分成的租金,不是稅。在我個人看起來算是一個天才的發現了,因為在歷史上稅和租差不多都是同樣的東西,你怎么看稅?怎么看租?我這個是租。


17%的增值稅,這是全國統一的,所有的地區都一樣,這是一個大問題了。我的《佃農理論》里面說得很清楚,土地要有效率的使用,那個分成率一定要不同的,因為土地的好壞不一樣,地點不同。但是現在是17%,全國都一樣,這是一個大難題,我想了五、六個月怎么樣解決這個問題。有一天晚上睡到一半,突然之間想起1966年我讀過一個馬歇爾的注腳,我馬上起床去找那個注腳,就把這個問題解通了。我知道這個問題解釋了中國的制度,在我個人看來是上蒼給我的幫忙了。主要的問題就是從1990年代中期開始,中國的經濟遇到很困難的情況,先有通脹跟著又通縮,房地產跌了75%,又有肅貪,又有宏觀調控,破產、跳樓的人無數,在這種情況下長三角的經濟突然起飛了,在8年之間超越了比它起步早了10年的珠三角。珠三角是1980年代初期開始的,到了1990年代有很多工廠就已經做得很好。1992、1993年(長三角)什么東西都沒有,浦東最高的房子也不過一、兩層樓,你去蘇州看看,那個時候什么也沒有,是零。


在有嚴重通縮、樓價暴跌的情況下,在這種經濟不景氣的情況,(長三角)突然之間起飛,怎么解釋呢?所以那些研究經濟發展的人他們的觀察力不夠。假如不是因為我自己跟進中國這么多年,我也寫不出這篇文章。怎么解釋呢?縣與縣之間的競爭制度是1980年代后期形成的,到1994年開始穩定。增值稅的稅率全國劃一,所以我1997年發現了激烈的競爭。那時候經濟不行,昆山的土地,一開始的時候工業用地賣11萬1畝,到了2000年的時候就變成了2萬塊錢1畝了——現在當然又貴很多了,在這種情況下中國的奇跡出現了,沒有另外的解釋了。所以不管人家怎么批評我張五常不對,他們說出來的理由都是胡說八道。還有什么其他的好解釋?


對新勞動法合同法很生氣


網易財經:教授,您對新勞動合同法和最低工資法一直都是持非常直率的批評態度的,但是很多普通的讀者都認為新勞動合同法和最低工資法是對工人有利的法律,他們不太認同您的批評,您認為他們沒有理解這兩個法的關鍵在哪里?


張五常:因為經濟學家看經濟就跟醫生看病人一樣,我一看就知道,下這個藥方是一定要死的。我從來沒錯過,你看到的,我從來沒錯過。國家大事,我怎么敢胡說八道?我說這些東西害了窮人,我準確得不得了。我幾十年從事經濟分析做的就是這些。我關心窮人,我知道你們也關心窮人。我就好像是醫生看病人一樣,專科幾十年了,你們是憑直覺判斷。你看到這個人臉色不好就叫他多喝點涼茶,我不是的,我一看就知道你會死的,那怎么相同呢?外面的人怎么說是他們的事,我對這些不是只有三幾個月的觀察,說起來差不多有50年了,日以繼夜。全世界這么多地方的經驗、理論的根據再加上親自的考察,我的反應很快的。我一看到新勞動合同法98條的時候,整個人都跳起來。但是我心里想,“不可能吧?不會推行吧?”所以我寫文章批評的時候也拖延了兩個月,給他們時間。沒想到他們真的推出來了。


為什么我不太相信呢?北京一向對新政策的推出、推出類似的法律,會征求縣政府的意見的,但是我縣政府的朋友們沒有跟我提起過。后來我問他們有沒有向他們征求過意見,他們都說沒有。所以我就以為還會有一段時間征求意見的,誰曉得他們真的一點意見都不征求,一下子就推出來了。


網易財經:從新勞動合同法的推出來看,地方競爭這么好的一個制度很容易被破壞掉?


張五常:對。


網易財經:您覺得怎么樣才能讓地方競爭成為一個長期固定的制度優勢呢?


張五常:凡是有關勞動法的事,最低工資的事你讓縣里來做決定,不關北京的事。我是一個縣,他也是一個縣,我的縣有最低工資,而他的縣沒有,假如我的縣里的工人都跑到他的縣里去的話,那就無話可說。為什么不讓縣來處理呢?縣最著重的就是增值稅,增值稅里面90%以上是公司工人的工資,所以工人好,縣的收入就好,稅的結構問題。縣是非常重視工人的,工人跑到別的地方去,那些干部幾乎會哭起來。你去地方上調查一下,干部會盡量提升工人的生活質量,就是為了爭取多一點工人留下來。為什么有這么好的辦法,為什么不交給縣里處理?邏輯上就講不通。為什么最低工資不讓縣來決定?很愚蠢!我常常發脾氣。現在讓幾個縣去選擇,假如這個縣選擇了新勞動合同法和最低工資,并且把工人引來了的話,那么它就贏了,別的縣就會跟它學。假如你實施最低工資,鄰縣不實施,人都跑光了,你還有什么好說的?這么膚淺的道理,為什么中國人想不明白?我不相信中國人是這么蠢的,所以這一點可能是權力的問題,你不肯把權力下放。地方上有很多官員是很能干的,這是事實。有沒有貪污的情況?有,應該有,是不是那么普及?不是像外面說的那樣普及。


另一方面不是所有貪污的官員都是不能干的,大致上他能夠把事情辦好。要給地方干部記一些功勞的,你不可以把所有的一切都一筆勾銷。很容易像我們做學者那樣的,坐在那邊開口就講,批評這個不懂,那個不懂。你幫我換一個位置,讓我去做縣長,我未必能做到那么好。中國人是有能力的。


網易財經:我一個朋友說,中國過去的經濟發展是因為中國做對了很多事情,但是不知道自己做對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


張五常:我也有些許這樣的感受。這個制度,假如這個人無能的話是上不去的,但是經濟的感受不見得每個人都這么好。一個人可以很能干,但是他的經濟感受很差,而且另外一些人對經濟的感受很好,每個人都不一樣,另一方面,這個朋友說的,我現在也有這樣類似的感受。有一點,中國有今天,一定是做對了很多事情的,所以我個人也很佩服鄧小平。他說“試一試,看一看”。你看看鄧小平時代的歷史,不是那么容易的,不是那么容易說推行就推行的。希望現在北京的朋友們能夠客觀考慮各種情況。但是事實上,不管你那個朋友怎么說,中國的形勢到目前為止還是好的,這一點是最重要的。我認為還可以更好,但是應該也不會好很多。大致上,我的文章有時候批評得很厲害,有沒有產生什么影響我不知道。目前的形勢不是那么差,整個地區上來看,中國的形勢還是相當好的。


外匯儲備是中國工人辛勤勞動掙回來的


網易財經:在人民幣匯率問題上,您和克魯格曼的觀點是截然相反的,您認為克魯格曼的錯誤在哪兒?


張五常:錯誤就是他不是經濟學家,他是政治學家,他所說的是政治言論。對中國有這么大的敵意,粗言粗語,兇神惡煞,根本不值得回應。不過我真是發了脾氣。看看他的言論都錯得一塌糊涂。他根本都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網易財經:中國現在還有2.4萬億美元的外匯儲備,您認為這樣巨大的外匯儲備是一個負擔還是優勢?


張五常:你不要不明白這一點,中國的外匯儲備不是因為北京做得好、能干而造成的,中國的外匯儲備是勞苦大眾拼了老命賺回來的。不是你,不是我,是勞苦大眾。主要就是外資引進的,完全跟貿易順差沒有關系的,中國的投資環境好嘛。


你看1990年代的上海,晚上12點鐘,在那些高高的大鐵架上還有一些焊工在燒焊,看起來好像天上的星星。1990年代中期,三更半夜站在那么高的地方燒焊燒整晚,只不過是多賺幾十塊錢。多做一個小時多給幾塊錢,這是很危險的工作,黑漆漆的站在上面。外匯儲備是他們賺回來的,我們不能忘記。這些外匯是他們的血汗,沒有他們的話,我們一毛錢的外匯都沒有。我說得很清楚,30年前就說得很清楚了,你把中國人放出去打天下,我全部身家都會買在他們身上的。這幾十年之間,的確很多人做了很多功夫,所以北京應該飲水思源。整天說我們有這么多萬億的外匯儲備,是他們賺來的。


房價不是泡沫


網易財經:2009年您寫過一篇文章,標題叫做《伯南克別無選擇,溫家寶大可煞掣》,2009年中國政府還是堅持了通過信貸擴張了刺激經濟的政策,而且表面上看起來GDP確實也保住了8%的增長速度,您怎樣看中國政府這樣的做法?


張五常:其實中國已經煞了掣了,那是中國推行出來的是早就決定要做的,它不是臨時發現的新的問題,所以我沒有批評。他們原來就是打算要這樣做的。所以我說現在可以稍稍放慢一點了。他們基本上是按照我的建議做的,但是是不是因為聽我說的我不知道。我建議什么,從來都不理他們聽不聽的。所以中國花了4萬億我沒有強烈反對。但是美國花的那些錢就很蠢,臨急臨忙的做了一點計劃出來,這就是他們所謂的民主制度。要建一條公路,動不動過了二、三十年都建不成,應該從事的項目都不是那么容易獲得批準,他們批準的項目都是利益團體的事情,所以他們有大麻煩。我說伯南克別無選擇,應該把通脹推下去,他沒有這樣做,所以美國很頭痛。假如美元下跌不能夠幫到他們的話,那是很困難的。他們去年7月中的時候還加了最低工資,你說蠢不蠢?失業率跳升。你怎么解釋這樣的問題?有些事情我不方便講,但是也可以講。比如說民主制度就是這個問題,動不動就要經過很多層手續。假如中國,拍板說要做就做了。可能錯,甚至于可能大錯,但是你不能否認,很快,這一點你不能否認。


網易財經:現在全中國的房價都非常高,所以很多經濟學家說,這是房地產的泡沫,您認同這種泡沫的說法嗎?


張五常:你要房地產的價格回跌是很容易的事,增加土地供應、提升容積率,是很簡單的,但問題就是,這也是我自己沒有答案的問題,你想中國的人口應該怎樣分布?你是不是希望所有的人口都集中在長三角或者是珠三角?你想中國人口應該怎樣分布?如果你不想那么多人去長三角或者是去珠三角,那你就要允許樓價上升,樓價上升是唯一的阻遏辦法,沒有其他比它更有效的辦法了,這是一個問題。問題就是我不知道人口應該怎樣分布,你也不知道人口怎么樣分布合理,那就很難說了,這是第一點。


第二點,一個國家,人們的收入增加了,財富總要找個地方放,那么放在哪兒呢?房地產是一個去處。你不允許他們把錢放在房地產市場,打壓樓市。我賺了錢買了樓,樓價上升,我可以用來養老啊。有的人不喜歡買房地產,去買股票,但是股票也有很多問題。我買房子以后當然希望它能漲了,保障我自己嘛,所以在這方面你有什么理由去打壓樓價呢?


另一方面,到目前為止房價都不是太高,相比來說不是太高。我現在看這個情況,4年前、5年前上海跟美國的大都會相比,上海是美國大都會價錢的一半,現在正相反,現在上海的樓價比美國大都會都高一倍。主要原因是因為上海升了很多,美國降了很多。相對來說比1980年代的東京還是低很多的。以現在高檔房價來說,還是比香港低很多的。所以你說樓市泡沫,我認為香港的高價樓比上海高6倍,這個差距,這個倍數是不能維持的。因為長遠來看香港的樓價不應該比上海貴很多的。


不在意諾貝爾獎


網易財經:您曾經和蒙代爾“煮酒論英雄”。您對經濟學的評價是特別重視對經濟思想的原創、創見這方面的,如果對經濟思想的原創進行評價的話,您最欽佩的經濟學家是誰?


張五常:在歷史上我是佩服斯密,因為自然淘汰是他原創的,他影響了達爾文。第二個我佩服的是馬歇爾,因為他的理論天分很高。他第一個提出了完整的架構,這個架構我不同意,但是非常完整,我可以在上面繼續研究。你要能夠做出一個完整的理論架構很不容易,他的很完整。你可以看到在什么地方應該修改很容易找。只要你的架構不完整,都還沒有建立起來,我就不知道從何下手,所以我很佩服馬歇爾。第三個是佩服的是費雪,他對資本的概念、對收入的概念、對利息的概念非常清楚,很清楚。這是歷史上的三個人。


在我認識的人當中,對我影響最大的應該是我的老師阿爾欽。他那天馬行空的思想影響到我也天馬行空,他有童心的好奇心,也影響到我的好奇心。我認識的人當中影響我最大的應該是他。第二位應該就是科斯,他很有深度,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創見。我喜歡跟他聊天,因為他的思考方法不一樣。他是先有答案,再去找解釋的,這也是方法的一種,學習邏輯的人很喜歡。你憑借什么推理呀?只是光會說而已。你跟科斯聊的話,對于這個問題他先找出一個答案,然后看怎么樣解釋這個答案。第三個對我影響大的是弗里德曼,弗里德曼思想敏捷,論事很客觀,反應又快,他這個人不會因為任何形勢而講一句不是自己心里相信的話,能夠做到這樣是很困難的,是很不容易的。你可不可以一句都不講?你自己不相信的話可不可以一句都不講?當然,假如你跟小孩子講話,通常都是騙他們的,但是你作為一個學者能不能做得到自己不相信的一句都不說?弗里德曼做得到,我也做得到,我是受他影響的。


網易財經:如果對經濟學的創見進行重要性的排名,您將怎樣給自己排名?

張五常:重要性來說,很難能夠勝過科斯,他只有一個創見,萬世流芳。但是論數量的話,我應該贏的,我的數量很多。有沒有那么重要呢?這些都是要碰巧的,不是說你說它重要它就重要,不是這樣的。在創見方面,我美國的朋友都認為我是很有建樹的,我左也創右也創,創見方面我是沒有問題的。要少看別人的文章,保持自己的童真,要用小孩子的眼光看世界,我們就會有創見了。


但是你的創見里面是不是有重要的創見呢?那就要看你的運氣如何了?我認為我在合約理論方面的貢獻,我現在正在整理這些問題,太零散了,很多,每一件都不是那么重要,可是加起來就很重要,這是我的感受。可能比科斯更重要也不一定。但是我還沒有把它們加起來,我還有沒有這個魄力把它們加起來呢?現在我也不知道。我現在正在做這件事,這是我所知道的很重要的事。但是都很零散,真的很散,我要把它們重新組合,這就是困難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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